任正非“淡出”的这几年,华为发生了哪些变化?

财务的规则是确定的,但业务的发展和结构是不确定的。

从1996年起,黄卫伟便长期跟踪、研究华为。他是1996年《华为基本法》的执笔人,后者的开篇至今仍被反复引用:“公司所有员工是否考虑过,如果有一天,公司销售额下滑、利润下滑甚至会破产,我们怎么办?”

一语成谶,这番警示在2019年成为华为不得不直面的现实。华为终端业务、通信业务、操作系统等全面受阻,甚至连编程语言和工具都得自己攻关。2021年,华为全球销售收入6368亿元,相较2020年减少2546亿元。

但华为最终完成艰难突围。2025年,华为营收8809亿元,净利润680亿元。2026年,在关键的半导体领域,华为半导体总裁何庭波提出了“韬(τ)定律”。华为昇腾NPU、鲲鹏CPU以及手机麒麟芯片不断突破技术上限,华为由此构建了自己的算力新叙事体系。

除了半导体领域,华为也切入了多个利润丰厚的行业,与世界最顶级的公司展开竞争。在智驾领域,它输出全套技术解决方案;在操作系统上,它也通过自研鸿蒙,硬刚谷歌、苹果。

黄卫伟称华为目前是“以一当十”的状态,但这种扩张也存在边界。“华为创造价值,主要是靠人的智慧,而不是靠物理设备,也不靠重资产的制造业。”

例如,华为坚持不自己造车,黄卫伟认为背后便有两重考量:第一,设备是重资产,年年更新,对公司现金流的压力很大;第二,尽管有AI和机器人赋能,但整车制造需要很多一线操作人员,这和华为的组织和人力资源体系不匹配。

华为公司高级管理顾问黄卫伟来源:受访者

目前,黄卫伟是华为公司高级管理顾问,也是华为管理思想的总结者和布道者。

最近两年,任正非愈发低调,他减少了讲话频次,公开场合更是难得一见。从去年开始,黄卫伟增订了他和编委们主编的“华为管理三部曲”——《价值为纲》《以客户为中心》和《以奋斗者为本》。三本书的初版于2014年、2016年、2017年首次出版,内容摘自任正非的内部讲话和相关文章。

2026年4月,时隔9年,《价值为纲:华为公司财经管理纲要》再版,它增补了任正非在2017年至2025年的部分内部讲话和文章,其中一些片段得以瞥见华为突围的刀光剑影。

部分内容摘录如下:

“我们要把核心制造掌握在自己手里,扩大核心制造。为什么一定要把核心制造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核心制造外包出去,以为是降低了成本,但有些外包厂可能想自己多赚钱,让员工少拿钱,工资给得低,人员流动太快,熟练程度就降下来了,有可能工艺就稳不住,产品质量就下降了。”

——任正非在强化来料质检中心建设规划及预算汇报会上的讲话,总裁办电邮讲话(2024)

“对于成本高的器件,要继续追求高质量,不要扩大产能,转为保障供应,不要市场化。”

——任正非对上海海思计划会议的批示,总裁办电邮讲话(2024)

“我们一定要在这个时代就对算力平台压强式投入力量,要铆足劲,我们是有先天条件,有机会与时代同步的。”

——任正非在公司824战略规划汇报会上的讲话,总裁办电邮讲话(2025)

“在AI上,相对toC(面向个人用户或消费者),为什么我更加重视toB(面向企业)?因为toB领域的数据质量高,这个业务我们已搞了二三十年,有一定的基础。”

——任正非,《抓住时代机遇,敢于上“战场”的都是英雄》,在医疗卫生军团(西)座谈会上的讲话,总裁办电邮讲话(2025)

近期,黄卫伟接受了《中国企业家》专访,从财经管理的视角,为我们解读了这家巨头近年来迸发的技术创新活力和宏伟愿景。

对现金流的重视优先于利润

《中国企业家》:过去,华为对公司的财经管理做过哪些调整?

黄卫伟:从2003年开始,华为把收入确认的时间点,从发货确认收入延伸到了收到客户初验报告以后确认收入。在通信设备行业,一般现金回流的规律是签订了合同以后,客户要先付30%的款,然后华为开始采购、制造,通关以后交付给客户,客户再付30%;拿到初验报告以后,再付30%,余下的10%的款项在设备完好运行一年后付齐。

收入确认推迟了几个月,虽然对他们的当期收入有影响,但从长期来看,确保了华为的利润和现金流基本同步。许多企业都存在损益表上有利润,资产负债表上现金不足的现象,有的企业报表上虽有现金流,但可能是贷款负债形成的,不是真正经营创造出来的现金流。

《中国企业家》: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调整?

黄卫伟:为了完全挤掉收入和利润实现的水分。发货确认收入形成的是应收账款,它不是现金。

有很多企业不够重视应收账款或者周转率,超长期的应收账款容易变成呆账、坏账、死账。体现在资产负债表上,这些企业的损益表很漂亮,但对一个注重安全的经营企业来说是有漏洞的。

《中国企业家》:华为被限制的前后几年,财经管理有哪些调整?

黄卫伟:2017年到2025年,华为突出的特点是重视现金流,对现金流的重视优先于利润。我们当时写《华为基本法》的时候,其中有一条,华为的经营目的是追求一定的利润率水平下,增长最大化——在2019年更显出了它的重要性。

为什么是一定的利润率?华为的利润分配首先是股票的分红,要确保持股员工的利益。其次,未分配利润要转成资本,转成股本,可以用于投资。华为不采取重资产模式,它实质上是个轻资产公司。所以,并不依赖未分配利润的重资产投资。

其实在利润之前,华为已经将研发和战略市场的投入在损益表上作为费用,当期就核销掉了。所以,它不在重资产上投入的话,就对华为的利润压力很小,压力主要是要满足持股员工的分红。

华为也不是上市公司,它不需要满足股东对短期回报的要求,它没有股价的压力。

华为会控制员工的分红预期,它不是越高越好,太高可能会削弱员工的奋斗意志。通过这样的机制,使得华为有更多的利润投在研发上,利润率大体保持在8%左右。

《中国企业家》:现金流这个指标为什么重要?任正非甚至强调:现金流为王;华为如果死,是死在现金流上,而不是利润上。

来源:中企图库

黄卫伟:现金流是生存的关键,任正非提到,他曾带高级干部去看客家的土围子。为什么土围子能活下来,是因为它中间有一口水井。对公司来说,就是现金流,只要现金流不断,整个企业正常经营就不会受到影响。

《中国企业家》:公司业务要扩张,另一方面也要控制成本和费用。扩张和控制成本经常会相互矛盾,华为是怎么处理的?

黄卫伟:2019年以后,华为很重要的一个理念是既要控制成本,更要创造价值,靠节约是做不出华为的。华为在平衡的过程中,还是把更多的资源投入到未来。这样使得华为可以持续成长,持续创造现金流。

华为坚守的主航道都是面向人类的基本需求。通信是人类的基本需求。最初,这个需求没有被满足的时候,是高毛利高利润的产业。随着资本和其他企业的进入,这个产业陷入过度竞争。有一些上市公司会退出,但华为没退出,因为这是人类的基本需求,会长期存在,你不干别人也会干。

华为坚持做下去,重新把通信产业的盈利结构做起来,让整个产业的技术门槛、盈利门槛变高,竞争对手再想进来,已经回不来了。这时候,外部环境变化了,华为把边缘性的业务剥离出来,重新估值,做资本运作,潜在价值一下子体现出来了。2020年,华为剥离了子品牌荣耀,市场传言卖了400亿美元。

《中国企业家》:历史上,华为出售业务的案例很少,荣耀算不算特例?

黄卫伟:在华为的成长过程中,它有几次并购剥离出售,最早是华为电气,它2001年以7.5亿美元卖给了美国艾默生公司。

后来,华为与3Com合资(2003年),三年后将49%的股份卖给了3Com(华为3Com后改名为华三通信,后来被惠普收购;2015年被紫光集团收购,2016年正式组建为新华三集团)。

从现在来看,华为多了一个竞争对手,当时“输出”了1200多人,其中800多人是研发人员,100多人是市场人员,110人是供应链和行政人员。这家公司相当于把华为的文化、管理模式甚至相关的技术都带走了,在服务器领域打出一片天下。

华为创造的文化是有生命力的,除了荣耀和新华三,华为还把低端服务器(X86服务器)卖给了河南一家公司(超聚变),也很有市场竞争力。

华为为什么不鼓励内部创业?

《中国企业家》:2015年,华为EMT(经营管理团队)有项决议,《关于禁止出售业务、内部创业等的决议》。华为不支持、不投资和不参与内部创业,这是为什么?

黄卫伟:华为不是大张旗鼓地鼓励内部创业,如果内部创业和华为战略方向一致,它就会被纳入华为的整个战略和预算体系,拨付资源,变成公司行为。如果内部创业不在华为的主航道中,是得不到后续的资源支持的。这可能导致创业者甚至整个团队最后离开、跳槽,它的初创阶段在华为已经完成。那你出去之后,是带着产品出去的,私募股权(PE)和风险投资(VC)对这些项目求之不得。如果上市暴富,还会冲击华为的内部分配机制。

在华为,如果你有好的想法,可以经过公司机构评审,按照公司的预算体系来支持——但不允许内部创业。国外的谷歌和3M公司很流行内部创业,比如允许你用预算的15%来做自己想做的创业项目。

从2025年开始,华为在战略部成立了战略审计。某种意义上,战略审计就是把研发部门和研发预算做的探索性的东西,经过评估以后,观察它的商业价值和潜在价值,来决定要不要继续干下去。从财务角度看,华为不挽救沉没成本。

《中国企业家》:华为研发投入强度很大,它怎么配置成熟业务和创新业务的研发投入?

黄卫伟:成熟业务的产品开发投入是确定性的业务投入,其项目基于对未来的市场规模、收入以及投资回报,产品开发立项要有市场、财务数据的支持,对商业成功负责。但对于处在研究阶段的项目,因为未来的市场、需求、投资回报都是不确定的,没法定量评估的,故不采取这种方法。

来源:视觉中国

对于研究类项目,华为采取的策略是“先开一枪,再开一炮”,对不同的技术方案、不同的路径都投入,并行立项和研究。随着信息越来越多,就会砍掉一些没有前途的项目。

柯林斯写完《基业长青》《从优秀到卓越》之后,写了第三本书《选择卓越》。他发现,那些真正获得巨大成功的公司,他们面对不确定的时候,是先发射子弹,再发射炮弹,形成了同一个方向上,多项目、多路径的研究策略。比起开发项目来,研究项目的投入少得多,开一枪打不中,损失的不过是一颗子弹。一旦有一枪打中了,就大规模投入资源,加快商业化过程。

《中国企业家》:华为内部还有投资评审委员会,委员会起到一个什么样的作用?

黄卫伟:一般来说,委员会不做决策,主要是讨论。委员会里允许不同意见展开争论,不做决策。研究与开发项目的立项和资源分配决策是在IRB(投资评审委员会)。《华为基本法》里有一条决策的原则:从贤不从众,面对不确定领域的决策,不采取少数服从多数的做法,要从贤,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中国企业家》:你提到华为目前是“以一当十”的状态,半导体、操作系统、云计算都做,这会不会太分散资源了?

黄卫伟:实际是更聚焦了。看起来最终产品是多元化的,但核心技术是共享的。华为提出,向上捅破天,向下扎到根,它不是那种无边界的技术战略,是有边界约束的。华为的经营管理方针是:方向大致正确,组织充满活力。比如,面向未来的不确定性,方向只可能大致正确,一旦方向上出现了偏离,只要组织充满活力,就能迅速识别和调整过来。

《中国企业家》:任正非一直说,公司是一个无生命的组织,强调乱中求治,治中求乱,一般公司达不到这样的状态。

黄卫伟:企业在创业阶段,是试错性的,是凭经验,依赖于个人的判断的。随着企业的成长,要建立科学的、基于流程的管理体系,这叫“求治”。但这套体系基于数据、基于流程,在提高效率的同时,也会束缚人们的主动性、创造力。

在华为的流程体系里有从L1到L5的流程分层体系,到了L5之后就很少用流程,基本是用规则来控制活动。它既有规范性,也有灵活性。

财务必须懂业务

《中国企业家》:在华为,财务与业务是如何配合的?在华为的业务实践当中,财务发挥什么样的作用,既控制费用,又要让业务发展,平衡是怎么去控制的?

黄卫伟:财务要深入业务,了解业务。作为一个财务人员,你可能更关注成本和利润,在华为做CFO,是个很宽的概念。不光企业要有CFO,每个业务部门、子公司、产品线、代表处也要有;每个公司级的重大项目也设CFO。因为这类部门和项目不仅包括成本核算,还有预算、融资、资金运作等涉及财务的功能。

华为的理念是,一个称职的财务主管,必须要懂业务。而一个称职的业务主管也要懂财务,至少要看得懂财务报表,要懂自己的战略怎么创造出价值,项目运作怎么在财务上体现出来。

《中国企业家》:怎么理解华为提出的“业务为主导,会计为监督”?

黄卫伟:华为的价值是业务创造的,业务创造价值有当期的,也有长期的。从产品线来说,华为有一些面向未来的大产品,比如5G的开发。从2009年立项,2017年才卖出第一个商业合同,中间隔了七八年。这期间,项目组不创造任何收入,不创造任何利润。财务如果仅仅从收入成本费用的角度,你怎么支持这个项目?这对财务是一个很严峻的考验,如果他只懂财务的话,没有损益表、资产负债表,他怎么掌握项目的运作。

来源:AI生成

财务的规则是确定的,但业务的发展和结构是不确定的。所以,财务要懂为什么业务要这么做,他知道公司长远价值的财务表达,但怎样把握业务对投入的需求,这就需要他要深入业务,深入业务的关键细节。财务要学会做生意。

比如出差费用该花多少钱,不能仅从财务视角来控制,而是考察每次出差的必要性和整体的出差费用占你整个费用的比例,这些都是可以控制的。

业务为主导,会计为监督,会计不仅记账,也要有财务的概念。在华为体系里,价值是靠业务创造出来的,不是节约出来的。

华为的并购并不多,但在核心供应链上,华为用参股的方式支持了不少链条上的优秀公司。华为会向这些被投公司输出管理模式,帮助他们提升效率。

在华为的损益表上,有一项“公允价值变动”科目。有些被投公司没上市,怎么计算回报呢?只有对企业的价值进行评估,才能核算到收益里去。不过对华为而言,这部分投资带来的收益占比比较小,不像有些公司,公允价值变动在利润中可能占很大比例,这类增值能否转化为现实的收入、利润和现金流是有疑问的。

《中国企业家》:华为怎么控制财务风险?

黄卫伟:华为的风险控制和许多企业不一样,它是从源头控制。比如合同签订时,就充分估计到未来的货币贬值、汇率变动等风险因素,提前在合同中做好条款准备。华为在英国、日本、迪拜等地设置了多个资金结算中心、合同集中评审中心。

《中国企业家》:1996年,你执笔了《华为基本法》,到了AI时代,华为有哪些变了,哪些没变?

黄卫伟:《华为基本法》一些关键的原则和提法没有变,比如技术创新,以客户为中心。华为有个形象的比喻,我们一开始好像骑上了自行车,那时是后轮驱动,前轮是用客户需求拉动研发。现在,客户的需求很模糊,要加大前轮技术创新的引领作用。

《中国企业家》:现在,很多公司将AI业务拆分出来,单独估值或融资,这对华为有哪些借鉴意义?

黄卫伟:华为从2011年开始,就把研究与开发分离。分离之后,研究专门从事基础技术、器件以及理论研究,这对华为的产品生命力和竞争力非常关键。如果只做产品,可能做不过竞争对手,只能是跟着跑,承担不起产业领导者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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