渗透率持续提升，出口规模再创新高，产业链完整度与制造能力依然领先全球。如果只看销量数据，中国新能源汽车仍然处在“成功叙事”之中——前提是，数据狂飙的背后，不是车企普遍的盈利焦虑。

作为一个新兴产业，中国新能源汽车拥有得天独厚的发展环境。中央政府、地方政府为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发展出台了不少托底政策，让车企能够以更低的成本建立起一条高效率的产业链，同时消费者也对新能源汽车持积极的支持态度，以至于让燃油车一再边缘化。

然而，问题在于，新能源汽车产业狂飙的过程中，“何时盈利”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悬在车企的头上。尤其是在2025年底到2026年初的关口，新能源车企需要用实际的数据，兑现2025年初提出的盈利承诺，同时还需要面对2026年的新常态——价格战效益边际递减，以及政府对新能源汽车产业“成熟阶段”的再定位。

新能源汽车产业需要重新审视一个更为基础的问题——规模扩张，是否真的转化成了长期价值。

价格战退潮，新能源车企直面新常态

价格战无以为继，这个共识广泛存在于当下的中国制造业中。新能源汽车也不例外。开年，中国监管部门与多家主流新能源汽车企业召开会议，明确提出要“抵制无序价格战”，并强调恶性竞争对行业长期健康发展的风险。这意味着，从行业到监管部门，都无法再将价格战视为企业间的市场行为。价格战，正在以行业性问题的形式，被正式纳入到监管视野。

这个变化的背后，是新能源汽车产业逻辑的转变。当前，中国新能源汽车已经具备明显的规模经济属性。按照规律，产能扩张与渗透率提升，电池成本下降、平台化研发摊薄、供应链协同效率提升，都会推动单位成本持续下行。在正常路径中，这种成本下降应当率先体现在利润修复与现金流改善上，并进一步反哺研发与渠道体系，形成正向循环。

但在价格内卷的模式下，规模化效应带来的成本优势没有转化为企业的利润，反而更多被用于支撑终端的持续降价。也就是说，成本下降带来的最直观变化是，新能源汽车的价格内卷加剧，而不是企业的利润持续增长。一个反复被提及的现实是，在销量与渗透率持续刷新纪录的同时，车企“何时盈利”反而成为被频繁追问的问题。

这在企业的财务数据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在过去一年中，多家新能源汽车企业呈现出相似特征。在销量与出货规模持续增长的情况下，不少车企却面临毛利率修复缓慢、经营性现金流承压的常态。“增收不增利”、“利润增速显著低于销量增速”，频繁出现在财报解读中。

这些并非单一企业的经营失误，而是竞争结构的结果。当价格成为主要竞争工具，规模就不再是利润放大器，而更像是一种对现金流、研发节奏与组织稳定性的持续考验。这也解释了为何在规模仍在扩张的情况下，行业却开始普遍讨论“内卷”“出清”“反恶性竞争”等问题——因为继续扩张，已经不再自动等同于更强的经营安全边际。

而影响更为深远的是，政策的语境发生了变化。

近年来，关于新能源汽车的政策表述，逐步从“扶持发展”“加快普及”，转向“成熟阶段”“规范竞争”“高质量发展”。这并不意味着政策退出，而是意味着新能源汽车不再被视为需要持续托举的新兴产业，而是被视为一个应当建立自身盈利模型的成熟行业。

在这样的背景下，价格战不再具备政策托底的条件，也难以被视为可持续的竞争策略。

用规则重塑竞争方式

如果说过去多年的价格战被定性为“无序竞争”，那么自2026年起，新能源汽车的竞争将会走向更加规则化的路径。这不仅在于中国市场内部的变化，还在于海外市场的转向，尤其是欧洲市场。

2026年之后，欧洲市场将对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采取“开半扇门”的态度。过去几年，新能源汽车价格战的持续外溢引发了欧盟的警惕。2024年以来，欧盟对中国新能源汽车启动反补贴调查，并在随后实施反补贴关税。这意味着，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不断降低的成本不仅没有转化成在欧洲市场的竞争优势，反而大量在欧洲市场的利润，通过关税的形式被欧盟截留。

但到2026年，这种情况可能会走向终结。2026年初，中欧围绕“最低进口价格承诺”的谈判取得实质性进展，欧盟发布相关指导文件，允许在满足条件的情况下，以价格承诺机制替代部分关税效果。这意味着，中国车企在欧洲的竞争优势并未消失，而利润留存空间有望得到改善。

欧洲并未向中国新能源汽车全面敞开市场，但也并未选择简单封堵。对于中国车企来说，低价不再是进入欧洲市场的充分条件，合规、技术、安全、长期经营能力，正在成为新的入场门槛。

不管是关税还是最低价承诺，都收紧了中国车企的出海空间，但同时也提供了一次摆脱低价路径依赖的外部约束。在国内，价格战的边际效应正在递减，在欧洲，价格竞争被制度性限制。这逼迫中国车企去适应新的竞争环境，去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如果不依赖持续降价，靠什么吸引用户与市场。

2026年的中国新能源汽车行业，很难用“更好”或“更坏”来简单评价。一方面，规模已经无法为车企带来安全感，车企需要实质的利润，来巩固投资者的信心，并作用于日常经营。另一方面，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增长机会还在，但车企需要用合规、技术、长期的经营能力去争取。价格战空间被压缩，出清与分化将加速，而真正具备体系能力的企业，才有可能在下一阶段竞争中留下来。

如果说过去十年，中国新能源汽车解决的是“能不能规模化”的问题，那么从2026年开始，它将被迫回答一个更难的问题——在一个不再奖励低价的世界里，如何长期存在。